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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香河三部曲”研讨会发言纪要(节选)

时间: 2015-06-12 来源: 作者:
 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化的怀乡与诗意的解构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刘仁前“香河三部曲”研讨会发言纪要(节选) 


 

主办: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  江苏省作家协会

人民文学出版社  泰州市文联

时间:2015528  地点:江苏南京 

马永波(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副教授、博士后,当代诗人、翻译家、散文家、诗歌理论家)几年前关于刘仁前的系列小说“《香河》三部曲”之第一部《香河》,我曾就其若干特征发表过这样的言论:“没有曲折的情节、激烈的动作和所谓的核心人物,作者似乎在刻意为我们还原一种生活的原生态,作者似乎有意淡化所谓的主题,而让乡间诸般事物一一呈现”。

在《浮城》中,作者对于上一部作品的情节淡化的特性,似乎做出了一定的调整,情节变得曲折而有合乎逻辑的发展,有源起,有突转,也有高潮。为了配合情节的推进,作者合理地吸纳了电影手段,比如交叉蒙太奇,比如闪回,从而将现实与历史的两条线索有机穿插起来,使作品获得了历史纵深感。小说在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江苏农村的经济改革、乡镇企业发展的大的时代背景中展开,忠实还原了那个特定年代的时代氛围、人的精神风貌。小说末尾尤其带有戏剧舞台效果,主人公的幻觉中饱含了对亡者的怀念,对自己过往真实爱情之消亡的悲悼,同时也弥漫着政治生涯悲剧性的幻灭之感,林林总总,五味杂陈,都糅合在一起,并呼应了小说开篇两位主人公的久别重逢。重逢和永别,构成人生一个玄妙的循环。 

 

一如既往地,作者化用了很多地方方言,生动别致之外,促使读者思考现代性不可遏止的步伐中,如何重新地域化,以持存文化群落的多样性这些问题。虽然方言的比例并不很大,但也足够使读者体会到整体上的语言姿态和地域气质。小说中引人注目的还有散落在叙事中的富有诗意的描述,如对童年取鱼摸虾、野蜂在土墙洞里酿蜜、顽童偷青蚕豆、开满油菜花像船一般飘浮着的垛田等等的回忆,都是十分宝贵的,不但使整部作品的气氛浓郁可感,而且也在某种程度上为情节推进埋下伏笔。也正因为如此,我将刘仁前的写作定义为“有根性的写作”,他的这三部世系小说,便是证明。这种根性有助于保持原则与事实、判断与观察之间的平衡,而这种平衡对于维护小说的真实性来说极其必要。为了更加突出小说的真实色彩,作者不惜编织进大量数字,虽给阅读带来些许的枯涩,但也很有必要。

作者对农村风物和农事劳作、江南建筑与民俗,乃至多种专业的专门性知识,都有娴熟的掌握和细致了解。这是小说家令我们诗人最为佩服的地方:他必须是个杂家,他必须对待各种相关知识的处理就像木匠斜着眼睛吊线一样精准,他对词语的运用必须像劈柴者一样稳、准、狠。这一点,刘仁前做到了,且做得十分出色,不生硬,反而趣味盎然。

当然,在我看来,这部小说还有进一步发挥的空间,比如,整部小说完全采用了传统现实主义的全能视角,显得有些单调,尽管作者对于现代主义之后的写作手段可能是有意回避的,但适当吸纳一些新锐的技巧,有可能会使小说的生命力更为焕发,更有层次。 

江雪(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副研究员,诗人、学者、评论家)我想到两个词,一个词叫“文化怀乡”。对于文化怀乡的概念,刚才张光芒老师用的是精神的寻根,而我用文化怀乡这个词,这个“乡”什么概念,这个《香河》里面写到了,而《浮城》其实对应的是地理上的城市,因为我们知道里下河地区有“锅底”之称,“锅底”应该是积水的地方,那么这个新化城、昭阳镇就是《浮城》里面写到的楚县,这样一个地方它是浮在水上面的,小说里面用的一个词叫“荷叶地”,像荷叶一样浮在水上面的。那么到了第三部小说《残月》,作者没有写泰州城,没有写凤凰城,而是写月城,月城在过去有这样一个说法,老泰州城的有一个月城广场,是有代表性的一个点,相当于写的是泰州这个地方,也就是说这个词在三部小说中间它是个大乡的概念,所以说文化怀乡在第三部也身在其中。

 

第二个词是“诗意的解构”。上次我们在研讨《香河》的时候,我说香河小说有浓郁的诗意,实际上这一系列小说,《香河》到《浮城》到《残月》,是诗意的解构的过程,这样一个过程是有时代的推动,我们读过《儒林外史》,里面写到早起收粪的农民,相遇后谈到:我们黄昏时候到雨花台看落日。两个生活在底层的普通农民,他们的诗意可以用“风雅”两个字概括;我们在《香河》里面,虽然那个时代,贫穷落后吃不饱,甚至还有阶级斗争,那种政治上的东西的破坏,但是我们还能看到那群人还能快乐地生活着,并且对未来充满希望,我认为这就是《香河》的诗意。而到了《浮城》,我们已经看到了,因为《浮城》是介于乡村和后来的月城这个都市之间的城市,或者叫乡镇,实际上是城镇这样一个级别的,它写了很多柳成荫的官场生活,但我们认为这是在官场生活的末端,而不是处于核心的高层的,它不具有可控性的。我们这样说,因此他们多少有着一种浪漫的情怀,这种浪漫的情怀还依然保留着,他可以去想一想陆小英,可以很直接地去表达出来一些东西。但到了《浮城》里面,这种诗意退化了,退化到内心去了。尽管这个里面,柳永围绕三个月——吴梦月、田月月和秦晓月,在我看来,秦晓月可以看成女一号,什么是晓月?晓月就是残月,早晨的月亮,因此,小说也是以秦晓月做结尾的,尽管他后面调了一段奥运会开幕式的东西,但实际秦晓月这种诗意已经完全解构了,完全退到内心里面去了,尽管还努力想挽留文化大乡的诗意的东西,但已经没有办法阻挡了。


        有一点我不太理解的地方就是,从《香河》到《浮城》,假如说是我们对过去的一种回首,或者对乡村文明的把握性、可控性,我们作者内心的把握更强一些,但到了现代的都市,可以说大部分人是没法掌控的,“我了解这个城市”这种话恐怕有点言过其实了,作者通过艺术、文化表演的角度来进入这个城市,我不了解的地方就是柳永、秦晓月这一系列几个人物是原有的,香河地方的,带有浓厚的地域文化,这种地方人的精神或性格,个人认为一个地方人有一个地方人的性格,这是肯定不一样的,每个地方都会产生差别的。那么比如泰州我就能想到两个词,一个词的两种解释——哲者居(?),泰州老街有个小饭店叫“哲者居”,这个词有两个解释,一个解释就是唯唯诺诺有礼貌的,上层人士呆的比较有讲究的地方,吃饭的;但实际上,在方言里面,哲者居就是说这个人有点儿固执、执拗,包括我们在柳永身上看到的这种固执,这种群体这块儿我没看着,因为写文化怀乡就应该带着这种,否则我把城市一换,它照样存在、存活,实际上不是的,每个地方人都有这种东西,一种文化的大的故土,这是我不太理解的地方。
 

张宗刚(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主任、副教授、文学博士、硕士生导师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理事,江苏省散文学会副会长,江苏省大众文学学会副会长,美国爱荷华大学访问学者)五年前的2010年秋,我们南理工诗学研究中心跟省作协联手举办了刘仁前作品研讨会。在那之前是知道刘仁前名字的,但觉得他不是一个强大的作家;然而真正读到《香河》的时候很震惊,上次我的评价是:读刘仁前的《香河》和读刘仁前此前的中短篇集子,感觉就像读陈忠实的《白鹿原》和读陈忠实此前的中短篇文本一样,其间所彰显的艺术水准的飞跃之迅猛,令人惊艳。刘仁前的第一部小说就体现出了很强的专业精神,很不错的技术指标,用一句话来说即“一出手就是高峰”,所以刚才好多嘉宾直言《香河》可以排在第一位,我觉得这个评价比较客观,《香河》在艺术指标、成熟度等等各个方面确实令人惊叹,元气充沛,非常好。刘仁前很有才气,但他的书写并不放肆,就是说他控制得不错,不像现在好多作家特别是有些基层作者,倚仗着一腔原本可贵的天然野性,任性书写,肆意挥霍一己才情,于是文本中时见旁枝芜叶、残枝败叶,层层叠叠,纠结夹缠,实在碍人眼目。我觉得这类作者是走不长远的,因为缺乏文本控制能力。在这方面,刘仁前已经具备了很强的专业精神。梨园行当有个词,就是汪曾祺在文章中批评过的“洒狗血”:声嘶力竭,哗众取宠,会赢得很多掌声,但观众并不真的佩服你。刘仁前这一点不错,一直沉静淡定,笔力控制得非常好,有种举重若轻、以柔克刚的感觉。

个人认为扬州、泰州一带文学,如果上溯其人文传统的话,有三个关键性的人物可供理解,一个是唐代的张若虚,一个是宋代的秦少游,还有一个就是当代的汪曾祺。他们文本中所体现的,就是孔夫子说的“中庸”精神,就是哀而不伤、怨而不怒,恰到好处,无过无不及,就是一种至高的审美境界。所以按照民国诗人和学者闻一多的说法,张若虚的《春江花月夜》在唐诗排行榜里面,是可以排第一的,李白杜甫玩不过他的,好多人对此表示认同。这种说法的道理,就在于《春江花月夜》有着非常高的技术含量和指标,而技术和艺术是相连的,张若虚通篇控制得非常好,没有过头的东西,一切都得当、得体、合宜。宋代词坛的婉约派宗师秦少游同样如此。直到当代的汪曾祺,文字依然呈现出非常高的段位。我看到刘仁前作品里,很多段落能够直接和汪曾祺接轨,很多描写深得汪氏真传,甚至也有点刘绍棠乡土小说的特色,充满着野生的、蓬勃的力量。至于有人认为刘仁前的文字也像废名,只能说某些地方像,总体上不太像吧。因为废名的东西比较清冷,有点老僧入定的感觉,出家人的那种东西;而刘仁前的文字是发散着向上的生命活力的。

 

今天的我们,置身于一个文学密集恐惧症的时代,刘仁前有这么一个三部曲的长篇出手,值得祝贺。尽管刚才发言中做的“排行榜”,大家都直言不讳,包括丁帆先生诚恳地指出了文本中的不足,但个人感觉,刘仁前能把“香河三部曲”一气呵成地写下来,总体比较均衡,本身就已经很不错了。因为众所周知,在文艺史上,古往今来、古今中外,三部曲一部比一部写得好的似乎还没有过,我们很难超越人类的极限。所以刘仁前这种内力、内气和元气控制得很好,一开始就体现出很强的专业精神、很不错的技术指标。《残月》里面涉及到的2008北京奥运等等,一些必然的流行元素,他将这些都融入进去的同时,也难免会给人贴标签的嫌疑。中国是个农业大国,农耕文明非常发达,几千年下来,已沉淀为非常好的资源,写来驾轻就熟;你要离开这个、另作探索创新的话,那么你所介入的城市文学层面,还没有经过足够的沉淀,必然会大大增加写作的难度。中国城市文学传统,总体看仍然是乏善可陈,我个人甚至觉得:真正理想的城市文学,大概也只能存在于理想之中,或曰存在于想象之中。大致可以这么说吧。比如民国时期的刘呐鸥、穆时英、施蛰存,以至张爱玲,我觉得他们笔下的那种城市文学形态可能成熟些,但那种成熟跟常态的不一样,有种非常态的、变形的东西在里面。或者讲当代作家王小波的东西,他的文字大概带有城市文学的特点,但往往具有明显的解构性和颠覆性特质。刘仁前在《残月》中直接以柳永,这个北宋王朝的词坛大腕、娱乐界浪子的名字为主人公命名,比较戏谑化,带有某种后现代式的解构意味,这跟乡村文学的写法都不太一样的,但刘仁前做了些力所能及的探索,刚刚众位专家也都予以肯定。

从上次研讨会到今天,五年下来,我们很欣慰,刘仁前已经做得越来越大,越来越强。尽管刘仁前很谦虚地自称是一个基层作者,但当初第一眼看到《香河》时,就觉得这肯定不应该是一个泰州的刘仁前,至少应该是江苏的刘仁前。我也由衷地希望,有一天能够底气十足地称他为“中国的刘仁前”,因为他长篇小说的写作能力是比较强、比较内行的。——其实有些话题,我们人为地给它设定了一个禁忌,比如说到写长篇小说,必须要有一种充沛的“文气”,也是写长篇的前提和基础。鲁迅先生为什么不写长篇?其实说白了,就是种种主客观原因所致,他自己感觉写长篇hold不住,文气不足,真要写的话也许会有点自取其辱,所以干脆不写,以保持写作的尊严,就这么简单。所以好多人不愿意写长篇,吃力不讨好。写长篇的人我还是很佩服的,比如武侠小说大家金庸,他的文气非常充沛,天生就是写长篇的料。比较一下刘仁前的不同作品,包括很多中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集,个人认为他非常适合写长篇。因此真的希望他能够做大做强,以里下河为发源地,一步一步从泰州、从江苏走出去,走得越来越远,越来越好。 

录音整理:朱晓陶(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秘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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